港式蛋挞再进化 — Bakehouse 品牌蜕变之路

 2018 年开业以来,欧式烘焙品牌 Bakehouse 逆市扩张,更成为香港饮食文化的一个现象,为 “蛋挞界 掀起一股排队潮。是什么造就 Bakehouse 的号召力? 

Zolima CityMag2026.07.28

每当 Bakehouse 门外出现长长人龙,总有人怀疑这是否品牌刻意营造的排队效应。事实却非如此。每天出现在各分店门外的长龙,既非宣传噱头,亦非行销手法,每一位都是如假包换的真顾客。 Bakehouse 的受欢迎程度,足以让顾客甘愿苦苦轮候,只为买到一口刚出炉的包点。

 

“排队的,真的都是真实顾客。” Bakehouse 创办人 Grégoire Michaud (闵言乐)笑着说。 “店外的确经常有人龙,但人流亦能迅速被消化。根据统计,我们平均每 41 秒便可服务一位顾客。”

 

人龙或许并非刻意营造,却正好反映了 Michaud 一直努力拿捏的平衡。 Bakehouse 原本是一家社区面包店,如今却成为旅客专程到访的美食地标;它坚持手作工艺,却同时发展出足以支撑大规模营运的能力;它以欧式烘焙闻名,但最具代表性的产品,却是将香港经典蛋挞重新演绎。

 

说 Bakehouse 已成为香港饮食文化的一个现象,绝不为过。自 2018 年于湾仔开设首间门市以来,它迅速跻身香港最具代表性的美食地标之一。在这座以美食闻名的城市,这样的成绩并不容易。当中最受追捧的酸种蛋挞(Sourdough Egg Tart),更吸引不少韩国流行音乐(K-pop)艺人派助理专程购买,甚至曾传出有人带到深圳转售,可见其人气早已超越一间面包店的规模。

 

Bakehouse 的成功,背后并非单靠一款爆红产品,而是在规模与品质、创新与传承之间不断寻找平衡。如何每天制作数以万计的蛋挞、面包和酥点,同时又坚持手作烘焙的精神?一家以欧洲烘焙起家的品牌,何以成为香港饮食文化的重要代表? Bakehouse的下一步,又会走向哪里?

 

 

马不停蹄的烘焙师

 

故事要从瑞士说起。 Grégoire Michaud 在阿尔卑斯山区的 Valais 长大,童年在农场度过,也很早便与烘焙结下不解之缘。由于父母甚少让他吃糖果,为了一解嘴馋,他学会了制作法式薄饼(crêpes)。回想起那段日子,他笑说: “家里从不缺面粉、鸡蛋、糖和牛奶。” 再加上农场的新鲜农产品和自家制果酱,这也难怪直到今天,谈起烘焙时,他总离不开在地食材与时令风味。

 

一次制作法式薄饼的经历,意外开启了他的烘焙之路。 15 岁时,Michaud 成为烘焙学徒,花长达八年时间钻研技艺。然而,瑞士乡村相对保守的文化,也让他逐渐感到窒息。任何创新,都可能 “得罪半条村的人” 。他开始意识到,这并不是自己想过的人生。

 

他一度考虑投身警队或军队,但真正改变他人生方向的,却是一套意想不到的美国情境喜剧《茶煲表哥》(The Fresh Prince of Bel-Air)。剧中的服饰风格、生活态度,以及对美国的想像,点燃了他对探索世界的渴望。

 

“我大概就是一个很容易感到厌倦的人,总想不停尝试新事物。” 他说。当时一句英语也不会的 Michaud,买了一本《Le Petit Robert》法英词典,一字一句查字典,亲手写好求职信,寄往美国各地的酒店。最终,位于 Colorado Springs 的 The Broadmoor 向他伸出了橄榄枝。

 

“《茶煲表哥》里的 Hollywood,跟 Colorado 根本是两回事。” Michaud 笑说, “那里更像是牛仔帽的世界。”

 

The Broadmoor 的厨房长期人手不足,工作强度远超他的想像。待了一年左右,他决定另觅发展,并获 Steve Wynn 旗下 Bellagio 录用。然而,这份工作并没有把他带到纸醉金迷的拉斯维加斯,而是辗转来到密西西比州 Biloxi,协助筹备 Wynn 集团的新度假酒店。

 

谈起那段经历,Michaud 显得有点保留,只淡淡地说: “不知道你有没有去过美国南部。” 言下之意,不难听出他始终未能真正融入当地生活。骨子里那股想探索世界的冲劲再次涌现,他几乎没有多作考虑,便决定把下一站定在亚洲,于是再次向多家酒店寄出求职申请。这一次,回覆来自香港丽晶酒店。完成在德州 Austin 的面试和技能测试后,他回到 Biloxi 收拾行李,并于 1999 年正式启程来港。

 

“那又是一次截然不同的文化冲击。” Michaud 回忆道。抵港当天,酒店派出房车到机场接送;翌日一早,他拉开窗帘,映入眼帘的是维港天际线。 “我当时第一个反应是: ‘我到底来了什么地方?’” 他笑说,自己对香港其实所知不多,甚至连它位于世界哪个位置都不太清楚。 “我还跟妈妈说,我要去日本。”

 

然而,香港的第一印象并不算美好。

 

“我是个在乡下长大的孩子,Colorado Springs 和 Biloxi 某程度上也算是乡郊城市。” 他说。第一次走出丽晶酒店,眼前急速的城市节奏令他大受震撼。 “我心想,为什么每个人都这么赶?不停地冲、冲、冲,赶、赶、赶。”

 

然而,随着时间过去,这座城市慢慢改变了他。正如许多初来香港的人一样,原本只是人生中的一个落脚点,最后却一住就是数十年。

 

Michaud 至今仍记得,第一次品尝香港地道糕点,是丽晶酒店的行政总厨带他去吃点心。餐后,一碟小巧的蛋挞端上桌。 “我当下就觉得, ‘太好吃了!我可以再来 20 个吗?’”

 

在丽晶酒店工作期间,Michaud 每星期工作六天,长时间待在厨房里。 “我根本就是酒店里的一只 ‘老鼠’。” 他笑说。唯一的休息日,不是洗衣服,就是到 连锁咖啡店Délifrance 坐坐。那里不但有法国报纸,更重要的是,在当时的香港,已算是少数能买到价格相宜、接近欧洲风味面包的地方。 “面包,是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说。

 

后来,在香港认识的女朋友(如今已成为他的太太)带他走进另一个烘焙世界。菠萝包、鸡尾包、肠仔包……这些地道港式面包,起初都令他摸不着头脑,尤其偏甜的口味,更与他熟悉的欧洲烘焙截然不同。然而,这些昔日陌生的味道,渐渐成为他对香港最深刻的味觉记忆。对 Michaud 而言,香港带来的不只是新的食材或烘焙文化,更重新定义了他对面包与糕点的情感连结。

 

跳出舒适圈

 

Michaud 在酒店业工作了 14 年,先后任职于丽晶酒店和四季酒店。期间,他曾到都柏林和马尔代夫接受培训,其后回港,参与香港四季酒店2005年于 国际金融中心开幕的筹备工作。到了 2010 年代初,他的事业看似已步入正轨——稳定的薪酬、完善的福利、员工待遇、海外培训机会,加上媒体曝光,一切都令人称羡。然而,他却开始意识到,自己似乎已走到了职业生涯的尽头,再也看不到下一步。

 

就在这个时候,一次偶然的相遇,改变了他的人生方向。当时,一位名叫 Frédéric Koerckel 的银行家正在家中尝试烘焙,因知道酒店采用的是制作欧式面包所需的高品质面粉,在当年的香港并不容易买到,于是主动向 Michaud 借面粉。一来二往,两人渐渐熟络起来。几杯 gin and tonic 下肚后,Koerckel 向 Michaud 分享了自己的梦想:希望在香港开设一家属于自己的面包店。

 

这个念头,最终催生了 Bakehouse。不过,Bakehouse 最初并不是今天大家熟悉的零售品牌,而是以批发业务起家。理念其实很简单:如果 Michaud 为五星级酒店制作的欧式面包,走出酒店体系,直接面向市场,会有人愿意买单吗?

 

答案很快揭晓。不但成功,更远远超出他们的预期。

 

在四季酒店工作期间,Michaud 养成了一个根深蒂固的习惯:永远不对客人说 “不” 。创业后,他依然沿用这套服务理念。无论订单数量多少、要求多么繁复,他几乎来者不拒,甚至接受各种小批量订制。结果,Bakehouse 一度同时生产约 140 款产品。回想起那段日子,他形容公司就像一个 “压力锅” ,每个环节都承受着巨大压力。

 

最终,真正改变 Bakehouse 的,并非一款突破性的产品,而是更成熟的经营思维。他们开始精简产品种类、统一订购数量、重新整合产品组合,也学会拒绝不合理的客户要求。谈到从酒店走向创业,自己最大的改变是什么,Michaud 几乎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要学会的,不是新的技能,而是学会说 ‘不’。”

 

 

意料之外的招牌产品

 

若说 Bakehouse 的成功纯属偶然,未免有失公允。毕竟,在首间门市于 2018 年开业之前,Michaud 已花了多年时间,透过批发业务反覆打磨每一款产品和配方。

 

真正出乎意料的,是蛋挞。这款今天几乎成为 Bakehouse 代名词的产品,起初并不在品牌的计划之中。当时,团队一直思考如何善用制作牛角包时剩下的天然酵母千层面团边料。与其弃置,不如重新压制、折叠,再塑造成蛋挞外壳。

 

第一次尝试并不理想。

 

“成品有点奇怪,表面鼓起了很多气泡。” Michaud忆述。

 

团队并没有因此放弃,而是在往后数个月不断调整每一个细节——从模具材质、导热效果,到蛋浆配方和烘焙工序,逐一反覆测试。最终,才造就了今天令无数人甘愿排队等候的 Bakehouse 蛋挞。

 

Bakehouse 蛋挞走红后,网上和媒体一直不乏讨论:它究竟算不算得上是 “香港蛋挞” ?对此,Michaud 的答案始终很明确。 “我们从来没有说过自己做的是传统港式蛋挞。” 他坦言,Bakehouse 的蛋浆更接近葡式蛋挞的风格,而非经典港式蛋挞。然而,经过八年发展、售出数以百万计的蛋挞后,Bakehouse 的版本早已成为香港饮食文化的一部分,在这座城市占有一席之地。

 

在 Michaud 看来,蛋挞从来不只有一种面貌。他笑言: “没必要成为蛋挞的 ‘原教旨主义者’。” 正如 Bakehouse 一直尝试把本地食材和港式糕点重新演绎,例如曾推出结合菠萝包与杨枝甘露的期间限定产品,品牌始终相信,创新并非颠覆传统,而是在传承的基础上,赋予经典新的可能。对他而言,真正不能改变的,是蛋挞最核心的身份。

 

“它必须让人一眼就认得出是一个蛋挞,而不是为了吸引目光而刻意制造噱头。” Michaud 说。 “真正好的东西,本来就不需要被刻意改变。”

 

 

匠心与规模之间

 

如今,Bakehouse 在香港拥有八间分店,第九间将于今年稍后进驻香港国际机场,第十间亦预计于 2027 年年中开业。不过,在 Michaud 的蓝图里,十间店就是 Bakehouse 在香港的上限。

 

对他而言,品牌扩张从来不是目标,品质才是。 “十间店,平均服务约每 75 万名香港居民。” 他说。这样的规模,正好让 Bakehouse 在持续成长的同时,依然能够坚守对品质的要求。

 

“有人说我们是一家连锁面包店,老实说,我听到会有点受伤。” 他坦言。在 Michaud 看来,Bakehouse 与一般连锁烘焙品牌最大的分别,在于每家分店每天都会现场烘焙,而不是像不少设于港铁站和商场的品牌,依赖中央工场大规模生产,再运送到各门市贩售。

 

这份对工艺的坚持,同样体现在品牌的空间设计之中。所有 Bakehouse 分店均由本地设计工作室 CRAFT Design 操刀,Michaud 最初提出的核心概念只有一个:保持高透明度。顾客应该看得见烘焙师工作,看得见面包出炉,再亲手把刚出炉的产品带回家。到了 2021 年,本地品牌设计公司 Kith&Kin 为 Bakehouse 完成整体品牌重塑,目的并非改变品牌,而是在持续拓展业务的同时,保留其手作烘焙的核心精神。

 

然而,在 Michaud 看来,产品如何制作与品牌如何经营,是两回事。还记得他提到,Bakehouse 平均每 41 秒便服务一位顾客吗?这并非随口说说,而是源于团队对营运数据的高度掌握。从生产流程到销售表现,Bakehouse 几乎追踪每一项数据,并据此持续优化营运。

 

“除了面粉,数据就是我们另一个信仰。” 他笑说。正因如此,团队深知每家分店都有截然不同的消费模式:赤柱分店的欧式面包销量较高;尖沙咀分店受旅客需求带动;沙田分店则以家庭客为主,堂食比例亦相对较高;每逢下雨,街铺人流减少,商场分店的生意却会随之增加。

 

尽管如此,Bakehouse 从未因应不同地区而改变产品配方或品质标准。真正因地制宜的,是供应数量、产品组合和餐单配置,让每家分店既能维持一致的品牌体验,同时回应不同社区的需求。

 

下一步,Bakehouse 是否走出香港、拓展亚洲市场,正是 Michaud 与团队积极讨论的方向。但对他而言,更重要的并非扩张版图,而是当 Bakehouse 离开孕育它的城市后的品牌身份问题: “走出香港之后,我们仍然是 Bakehouse吗?” Michaud 问。

 

或许,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Bakehouse 因香港而生,也在不知不觉间,成为塑造香港当代烘焙文化的一股力量。

 

自品牌创立以来,不少曾在 Bakehouse 工作的烘焙师相继创立自己的欧式烘焙品牌,为香港带来更多元的烘焙文化与风格。在 Michaud 眼中,这从来不是零和竞争,而是一个行业共同演进的过程。 “我不觉得这是坏事。” 他说。 “我们正一起推动一场烘焙文化的革新。”

 

今年,设计营商周2026 以 “ 设计共话:从连系到蜕变” 为主题,透过香港与瑞士的跨文化对话,探索设计如何连结不同观点,推动创新与转变。在 “策略设计与再创造:品牌蜕变 “ 核心议题中, Grégoire Michaud 将与 Kith&Kin 的 Rocky Yip 及 James Woodward 展开对谈,分享 Bakehouse 的品牌演进历程,探讨设计如何成为推动品牌转型、塑造长远价值的关键力量。

 

撰稿:Christopher DeWolf 

 

本文与在线杂志Zolima CityMag合作发表。  Zolima CityMag专注于报道香港的艺术、设计、历史和文化。

 

A black and grey logo

AI-generated content may be incorrec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