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式蛋撻再進化 — Bakehouse 品牌蛻變之路
自 2018 年開業以來,歐式烘焙品牌 Bakehouse 逆市擴張,更成為香港飲食文化的一個現象,為「蛋撻界」掀起一股排隊潮。是什麼造就 Bakehouse 的號召力?
每當 Bakehouse 門外出現長長人龍,總有人懷疑這是否品牌刻意營造的排隊效應。事實卻非如此。每天出現在各分店門外的長龍,既非宣傳噱頭,亦非行銷手法,每一位都是如假包換的真顧客。Bakehouse 的受歡迎程度,足以讓顧客甘願苦苦輪候,只為買到一口剛出爐的包點。
「排隊的,真的都是真實顧客。」Bakehouse 創辦人 Grégoire Michaud (閔言樂)笑著說。「店外的確經常有人龍,但人流亦能迅速被消化。根據統計,我們平均每 41 秒便可服務一位顧客。」
人龍或許並非刻意營造,卻正好反映了 Michaud 一直努力拿捏的平衡。Bakehouse 原本是一家社區麵包店,如今卻成為旅客專程到訪的美食地標;它堅持手作工藝,卻同時發展出足以支撐大規模營運的能力;它以歐式烘焙聞名,但最具代表性的產品,卻是將香港經典蛋撻重新演繹。
說 Bakehouse 已成為香港飲食文化的一個現象,絕不為過。自 2018 年於灣仔開設首間門市以來,它迅速躋身香港最具代表性的美食地標之一。在這座以美食聞名的城市,這樣的成績並不容易。當中最受追捧的酸種蛋撻(Sourdough Egg Tart),更吸引不少韓國流行音樂(K-pop)藝人派助理專程購買,甚至曾傳出有人帶到深圳轉售,可見其人氣早已超越一間麵包店的規模。
Bakehouse 的成功,背後並非單靠一款爆紅產品,而是在規模與品質、創新與傳承之間不斷尋找平衡。如何每天製作數以萬計的蛋撻、麵包和酥點,同時又堅持手作烘焙的精神?一家以歐洲烘焙起家的品牌,何以成為香港飲食文化的重要代表? Bakehouse的下一步,又會走向哪裡?

馬不停蹄的烘焙師
故事要從瑞士說起。Grégoire Michaud 在阿爾卑斯山區的 Valais 長大,童年在農場度過,也很早便與烘焙結下不解之緣。由於父母甚少讓他吃糖果,為了一解嘴饞,他學會了製作法式薄餅(crêpes)。回想起那段日子,他笑說:「家裡從不缺麵粉、雞蛋、糖和牛奶。」再加上農場的新鮮農產品和自家製果醬,這也難怪直到今天,談起烘焙時,他總離不開在地食材與時令風味。
一次製作法式薄餅的經歷,意外開啟了他的烘焙之路。15 歲時,Michaud 成為烘焙學徒,花長達八年時間鑽研技藝。然而,瑞士鄉村相對保守的文化,也讓他逐漸感到窒息。任何創新,都可能「得罪半條村的人」。他開始意識到,這並不是自己想過的人生。
他一度考慮投身警隊或軍隊,但真正改變他人生方向的,卻是一套意想不到的美國情境喜劇《茶煲表哥》(The Fresh Prince of Bel-Air)。劇中的服飾風格、生活態度,以及對美國的想像,點燃了他對探索世界的渴望。
「我大概就是一個很容易感到厭倦的人,總想不停嘗試新事物。」他說。當時一句英語也不會的 Michaud,買了一本《Le Petit Robert》法英詞典,一字一句查字典,親手寫好求職信,寄往美國各地的酒店。最終,位於 Colorado Springs 的 The Broadmoor 向他伸出了橄欖枝。
「《茶煲表哥》裡的 Hollywood,跟 Colorado 根本是兩回事。」Michaud 笑說,「那裡更像是牛仔帽的世界。」
The Broadmoor 的廚房長期人手不足,工作強度遠超他的想像。待了一年左右,他決定另覓發展,並獲 Steve Wynn 旗下 Bellagio 錄用。然而,這份工作並沒有把他帶到紙醉金迷的拉斯維加斯,而是輾轉來到密西西比州 Biloxi,協助籌備 Wynn 集團的新度假酒店。
談起那段經歷,Michaud 顯得有點保留,只淡淡地說:「不知道你有沒有去過美國南部。」言下之意,不難聽出他始終未能真正融入當地生活。骨子裡那股想探索世界的衝勁再次湧現,他幾乎沒有多作考慮,便決定把下一站定在亞洲,於是再次向多家酒店寄出求職申請。這一次,回覆來自香港麗晶酒店。完成在德州 Austin 的面試和技能測試後,他回到 Biloxi 收拾行李,並於 1999 年正式啟程來港。
「那又是一次截然不同的文化衝擊。」Michaud 回憶道。抵港當天,酒店派出房車到機場接送;翌日一早,他拉開窗簾,映入眼簾的是維港天際線。「我當時第一個反應是:『我到底來了什麽地方?』」他笑說,自己對香港其實所知不多,甚至連它位於世界哪個位置都不太清楚。「我還跟媽媽說,我要去日本。」
然而,香港的第一印象並不算美好。
「我是個在鄉下長大的孩子,Colorado Springs 和 Biloxi 某程度上也算是鄉郊城市。」他說。第一次走出麗晶酒店,眼前急速的城市節奏令他大受震撼。「我心想,為甚麼每個人都這麼趕?不停地衝、衝、衝,趕、趕、趕。」
然而,隨著時間過去,這座城市慢慢改變了他。正如許多初來香港的人一樣,原本只是人生中的一個落腳點,最後卻一住就是數十年。
Michaud 至今仍記得,第一次品嚐香港地道糕點,是麗晶酒店的行政總廚帶他去吃點心。餐後,一碟小巧的蛋撻端上桌。「我當下就覺得,『太好吃了!我可以再來 20 個嗎?』」
在麗晶酒店工作期間,Michaud 每星期工作六天,長時間待在廚房裡。「我根本就是酒店裡的一隻『老鼠』。」他笑說。唯一的休息日,不是洗衣服,就是到 連鎖咖啡店Délifrance 坐坐。那裡不但有法國報紙,更重要的是,在當時的香港,已算是少數能買到價格相宜、接近歐洲風味麵包的地方。「麵包,是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說。
後來,在香港認識的女朋友(如今已成為他的太太)帶他走進另一個烘焙世界。菠蘿包、雞尾包、腸仔包……這些地道港式麵包,起初都令他摸不著頭腦,尤其偏甜的口味,更與他熟悉的歐洲烘焙截然不同。然而,這些昔日陌生的味道,漸漸成為他對香港最深刻的味覺記憶。對 Michaud 而言,香港帶來的不只是新的食材或烘焙文化,更重新定義了他對麵包與糕點的情感連結。
跳出舒適圈
Michaud 在酒店業工作了 14 年,先後任職於麗晶酒店和四季酒店。期間,他曾到都柏林和馬爾代夫接受培訓,其後回港,參與香港四季酒店2005年於 國際金融中心開幕的籌備工作。到了 2010 年代初,他的事業看似已步入正軌——穩定的薪酬、完善的福利、員工待遇、海外培訓機會,加上媒體曝光,一切都令人稱羨。然而,他卻開始意識到,自己似乎已走到了職業生涯的盡頭,再也看不到下一步。
就在這個時候,一次偶然的相遇,改變了他的人生方向。當時,一位名叫 Frédéric Koerckel 的銀行家正在家中嘗試烘焙,因知道酒店採用的是製作歐式麵包所需的高品質麵粉,在當年的香港並不容易買到,於是主動向 Michaud 借麵粉。一來二往,兩人漸漸熟絡起來。幾杯 gin and tonic 下肚後,Koerckel 向 Michaud 分享了自己的夢想:希望在香港開設一家屬於自己的麵包店。
這個念頭,最終催生了 Bakehouse。不過,Bakehouse 最初並不是今天大家熟悉的零售品牌,而是以批發業務起家。理念其實很簡單:如果 Michaud 為五星級酒店製作的歐式麵包,走出酒店體系,直接面向市場,會有人願意買單嗎?
答案很快揭曉。不但成功,更遠遠超出他們的預期。
在四季酒店工作期間,Michaud 養成了一個根深蒂固的習慣:永遠不對客人說「不」。創業後,他依然沿用這套服務理念。無論訂單數量多少、要求多麼繁複,他幾乎來者不拒,甚至接受各種小批量訂製。結果,Bakehouse 一度同時生產約 140 款產品。回想起那段日子,他形容公司就像一個「壓力鍋」,每個環節都承受著巨大壓力。
最終,真正改變 Bakehouse 的,並非一款突破性的產品,而是更成熟的經營思維。他們開始精簡產品種類、統一訂購數量、重新整合產品組合,也學會拒絕不合理的客戶要求。談到從酒店走向創業,自己最大的改變是什麼,Michaud 幾乎毫不猶豫地回答:「我要學會的,不是新的技能,而是學會說『不』。」

意料之外的招牌產品
若說 Bakehouse 的成功純屬偶然,未免有失公允。畢竟,在首間門市於 2018 年開業之前,Michaud 已花了多年時間,透過批發業務反覆打磨每一款產品和配方。
真正出乎意料的,是蛋撻。這款今天幾乎成為 Bakehouse 代名詞的產品,起初並不在品牌的計劃之中。當時,團隊一直思考如何善用製作牛角包時剩下的天然酵母千層麵糰邊料。與其棄置,不如重新壓製、摺疊,再塑造成蛋撻外殼。
第一次嘗試並不理想。
「成品有點奇怪,表面鼓起了很多氣泡。」Michaud憶述。
團隊並沒有因此放棄,而是在往後數個月不斷調整每一個細節——從模具材質、導熱效果,到蛋漿配方和烘焙工序,逐一反覆測試。最終,才造就了今天令無數人甘願排隊等候的 Bakehouse 蛋撻。
Bakehouse 蛋撻走紅後,網上和媒體一直不乏討論:它究竟算不算得上是「香港蛋撻」?對此,Michaud 的答案始終很明確。「我們從來沒有說過自己做的是傳統港式蛋撻。」他坦言,Bakehouse 的蛋漿更接近葡式蛋撻的風格,而非經典港式蛋撻。然而,經過八年發展、售出數以百萬計的蛋撻後,Bakehouse 的版本早已成為香港飲食文化的一部分,在這座城市佔有一席之地。
在 Michaud 看來,蛋撻從來不只有一種面貌。他笑言:「沒必要成為蛋撻的『原教旨主義者』。」正如 Bakehouse 一直嘗試把本地食材和港式糕點重新演繹,例如曾推出結合菠蘿包與楊枝甘露的期間限定產品,品牌始終相信,創新並非顛覆傳統,而是在傳承的基礎上,賦予經典新的可能。對他而言,真正不能改變的,是蛋撻最核心的身份。
「它必須讓人一眼就認得出是一個蛋撻,而不是為了吸引目光而刻意製造噱頭。」Michaud 說。「真正好的東西,本來就不需要被刻意改變。」

匠心與規模之間
如今,Bakehouse 在香港擁有八間分店,第九間將於今年稍後進駐香港國際機場,第十間亦預計於 2027 年年中開業。不過,在 Michaud 的藍圖裡,十間店就是 Bakehouse 在香港的上限。
對他而言,品牌擴張從來不是目標,品質才是。「十間店,平均服務約每 75 萬名香港居民。」他說。這樣的規模,正好讓 Bakehouse 在持續成長的同時,依然能夠堅守對品質的要求。
「有人說我們是一家連鎖麵包店,老實說,我聽到會有點受傷。」他坦言。在 Michaud 看來,Bakehouse 與一般連鎖烘焙品牌最大的分別,在於每家分店每天都會現場烘焙,而不是像不少設於港鐵站和商場的品牌,依賴中央工場大規模生產,再運送到各門市販售。
這份對工藝的堅持,同樣體現在品牌的空間設計之中。所有 Bakehouse 分店均由本地設計工作室 CRAFT Design 操刀,Michaud 最初提出的核心概念只有一個:保持高透明度。顧客應該看得見烘焙師工作,看得見麵包出爐,再親手把剛出爐的產品帶回家。到了 2021 年,本地品牌設計公司 Kith&Kin 為 Bakehouse 完成整體品牌重塑,目的並非改變品牌,而是在持續拓展業務的同時,保留其手作烘焙的核心精神。
然而,在 Michaud 看來,產品如何製作與品牌如何經營,是兩回事。還記得他提到,Bakehouse 平均每 41 秒便服務一位顧客嗎?這並非隨口說說,而是源於團隊對營運數據的高度掌握。從生產流程到銷售表現,Bakehouse 幾乎追蹤每一項數據,並據此持續優化營運。
「除了麵粉,數據就是我們另一個信仰。」他笑說。正因如此,團隊深知每家分店都有截然不同的消費模式:赤柱分店的歐式麵包銷量較高;尖沙咀分店受旅客需求帶動;沙田分店則以家庭客為主,堂食比例亦相對較高;每逢下雨,街舖人流減少,商場分店的生意卻會隨之增加。
儘管如此,Bakehouse 從未因應不同地區而改變產品配方或品質標準。真正因地制宜的,是供應數量、產品組合和餐單配置,讓每家分店既能維持一致的品牌體驗,同時回應不同社區的需求。
下一步,Bakehouse 是否走出香港、拓展亞洲市場,正是 Michaud 與團隊積極討論的方向。但對他而言,更重要的並非擴張版圖,而是當 Bakehouse 離開孕育它的城市後的品牌身份問題:「走出香港之後,我們仍然是 Bakehouse嗎?」Michaud 問。
或許,答案早已不言而喻。Bakehouse 因香港而生,也在不知不覺間,成為塑造香港當代烘焙文化的一股力量。
自品牌創立以來,不少曾在 Bakehouse 工作的烘焙師相繼創立自己的歐式烘焙品牌,為香港帶來更多元的烘焙文化與風格。在 Michaud 眼中,這從來不是零和競爭,而是一個行業共同演進的過程。「我不覺得這是壞事。」他說。「我們正一起推動一場烘焙文化的革新。」
今年,設計營商周2026 以 「 設計共話:從連繫到蛻變」 為主題,透過香港與瑞士的跨文化對話,探索設計如何連結不同觀點,推動創新與轉變。在 「策略設計與再創造:品牌蛻變 」核心議題中, Grégoire Michaud 將與 Kith&Kin 的 Rocky Yip 及 James Woodward 展開對談,分享 Bakehouse 的品牌演進歷程,探討設計如何成為推動品牌轉型、塑造長遠價值的關鍵力量。
撰稿:Christopher DeWolf
本文與網絡雜誌Zolima CityMag 合作發表。 Zolima CityMag 專注報導香港的藝術、設計、歷史與文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