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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alympics:转化社会价值的设计

今届奥林匹克运动会在港掀起热潮,连带帕拉林匹克运动会(Paralympic Games,一般港译为「残奥」,本文直译「帕运」)都比过往获得更多注目。除了运动竞赛本身,每届奥运的设计总会引发许多话题。奥运的会徽、项目图标、奖牌奖座、场馆建筑等,都离不开设计。

 

那帕运呢?帕运与设计又有什么关系?

陈锦辉·2021Nov16

一、帕运里的设计

 

帕运当然也有它的会徽、图标、奖牌之类的设计项目,但说到与选手身体特质更密切相关的设计,我们最先想到的可能是各种义肢和竞赛专用的装备。即使随意网上浏览,例如在网上设计杂志《Dezeen》搜寻「paralympic design(帕运设计)」,我们也不难找到相关资料:3D打印的义肢和轮椅、仿生(biomorphic)义肢、为不同项目(竞速、篮球、榄球、赛车⋯⋯)而专门设计的各式轮椅、铁饼投掷框、划艇装备⋯⋯一方面,这些设计干净俐落,没有多余装饰,看似简单;但另一方面,这些设计要求设计师和工程师深入了解运动员生理与心理,运用人体工学和物料技术,设计过程牵涉大量细部调整,比许多平常的设计更为复杂。

 

换言之,几乎在每场帕运赛事中,我们都可以看到一种甚或多种复杂的装备设计。我们甚至可以说,正正基于运动员的身体特质和竞赛项目的特殊需要,帕运里的设计比奥运的更加讲究。然而,帕运和设计的连系是否仅止于此?是否单单牵涉到这些竞赛装备的设计,或最多再加上一些标志和图像?两者还有没有更深刻的联系?这个问题其实牵涉到我们如何理解设计。

 

让我们稍微多想像一下:假如我们设计了如此精巧的轮椅和义肢,比赛场地的规格(例如球场和赛道)是否需要相应调整?后者又会否反过来影响前者的设计?再者,既然有不同形态的竞赛用轮椅,若再加上平常外出使用的轮椅,运动员出入比赛场馆时有什么需要?通道够寛敞吗?如何重新设计场馆内的升降机?更衣室内需要什么设施?场馆内(包括观众席)有没有足够空间置放这些轮椅?自1988年(首尔)起,帕运与奥运经已使用相同的场馆和设施;而比起奥运,帕运对比赛场馆和设备的要求甚至更高。

 

比赛场馆以外,我们还可以再联想到运动选手村,或者穿梭城市的交通和街道设计:有没有足够的无障碍设施?选手能够顺利往返机场、宿舍、场馆、餐厅,有尊严地使用城市内的种种服务吗?另外,在每个场馆甚至城市的主要设施中,空间导引(wayfinding)系统的设计都是必不可缺的。 Wayfinding system经常被中译为「导视系统」;这个翻译经已指出我们在理解上的偏颇。提到wayfinding,我们首先想到的总是以视觉为主的引路标记和指示;然而,帕运有不少视力受损的运动员参与,视觉主导的引路系统对他/她们来说显然是不足的。除此以外,还有其他资讯发送的系统;例如,那些听力受损、需要配戴助听器的运动员需要怎样的广播系统来接收场内场外的讯息?

 


二、帕运自身的整体设计

 

设计师帕帕纳克(Victor Papanek)在其经典著作Design for the Real World曾经谈论过榻榻米(たたみ;日式叠席)的设计。帕帕纳克指出,榻榻米的「灯芯草表面+稻草填充物」结构,具有调节地面冷热、隔滤和收纳尘埃的功能,能够如新陈代谢般随年月更替,固然算得上工艺。然而,帕帕纳克亦强调,榻榻米其实是整个和室构造的模组(module),与整套建筑和家居习惯,如传统日本人所穿着的足袋和木屐,乃紧密相连的。即是说,以榻榻米所铺设的地面,只是整个和式家居生活系统的一部份;我们若将榻榻米抽离这个系统,将其视为独立工艺品,则无法真正理解其设计的优良。

 

也许我们可以借助帕帕纳克的讲法,来重新思考帕运与设计的关系——从聚焦帕运里的个别设计,过渡至将整个帕运本身视为一系列复合的「系统设计」。正如榻榻米只是整个家居文化系统的一部份;比起聚焦哪项新奇的装备,或哪位知名建筑师设计的场馆,我们更需要看到它们是如何成为帕运整体的一部份,又如何与其他非直接可见的设计(如服务设计或用家体验设计)构成不可分割的关系。

 

一旦这样思考的时候,我们将看到设计这回事在帕运中几乎无处不在:场地接待处的柜台高度;公用电话、饮水机、自助售卖机的操作方式;泳池设计普通如自动门、洗手间、储物柜,复杂如悬吊系统;为轮椅使用者而设计的升降机和无障碍通道;为听障人士而设的助听线圈系统(hearing loop);场地工作者和志愿工作者所接受的训练;比赛裁判的方法;甚至事故发生时场地人员的紧急应变和疏散设备——这些全都是与帕运息息相关的设计。

 

 

三、从设计帕运,到重设价值

 

在众多设计中,有一项对于帕运这个「系统」得以操作和延续,具有极为关键的意义,它甚至为帕运赋予了一副无形的骨骼,而大部份观赏帕运的观众对此所知甚少:一个严密且复杂的运动分级系统(Paralympic Classification system)。帕运分级系统的制定本身就是一个协同设计(co-design)过程,当中牵涉到不同持份者——包括运动员和医护——的参与。根据国际帕拉林匹克委员会,分级制度是为了令「运动员的成就都由其技巧、能力、韧力、策略和精神专注力来决定」,减低身体及心智损害所带来的影响。我们知道,帕运的运动员带有多样、不对等、程度各有差异的身体障碍及智力损伤;运动形式若没有经过适切的调整,彼此之间的竞赛则无法实现。然而,换另一个角度看,我们也可以说,只要经过细心的设计——通过运动分级系统的设定、操作和调整——即使选手身负身体或精神上的损伤和限制,亦无阻他们去参与运动、与他人竞争/分享、表现自身能力和建立团队合作。也许帕运的分级系统并不是一个有形的设计,但关于这个系统的想法的出现,以至后来不断改进的实践,却令到更多样的运动形式变成可能,甚至衍生出帕运里其他有形的设计。

 

根据现行分级系统,共有十种身体机能障碍类型能够纳入帕运范围(eligible impairments),当中再按损伤类别和程度来设计出各种「运动级别」(sport classes);运动级别的界定相当细致和灵活,不同的身体障碍可能会被编入同一级别,只要这些障碍为运动员带来的限制和影响是相类近的。这个分级系统为所有赛事提供了共同的基础:有些比赛项目只容许运动员全程在轮椅上比赛,有些则必须站立作赛;不同程度的视力障碍者,有时会在视觉辅助下分开竞赛,有时则同场较技(如柔道、门球和五人制足球);有些项目的运动分级极为仔细(如田径、游泳、乒乓球),有些则不论程度一起公开比试(如举重);于团体竞赛(如坐式排球和轮椅篮球)中,来自不同运动级别的选手甚至必须共组一队,大会有清晰规则去限制队中不同级别的选手数量,这些设计令比赛具有更多变化,亦包容更多差异。我们看到,帕运分级制度的独特之处,在于它并不单以残疾来将人硬性分类和定位,而是按运动员的能力差异来进行灵活的区分。我们要聚焦的并非残疾,残疾本身并没有帮助我们更了解他人;反之,我们需要看见的是个体和团体的潜能:人的身体和心智或会损伤,但我们亦同时具备潜在的韧力和多样性,去克服这些损伤带来的限制。

 

曾有设计学者指出,不少与帕运相关的设计,包括宣传和形像推广,并没有将帕运分级系统的细致呈现出来,更未能让观众理解到当中的进步精神。不少观众仍然抱着傲慢、偏见或最多可怜不幸者的心态去观看帕运;对这些观众而言,帕运只是奥运的附属,极其量只是一场康体盛事及奇观(spectacle)。我们普遍缺乏适切的资讯和知识去理解身体障碍与运动实践之间的关系;这方面仍有待设计师更多的努力。举个例,今届奥运有33类运动,从中衍生出339场赛事;帕运呢?后者只有22类运动,却总共生出539项赛事——也许,残疾并没有减少身体和心智运动的可能性,反而令我们从限制中看到人在游戏竞技里更多的潜能和变化。除了为22种运动设计图标,视觉及媒体设计师还可以如何表现出帕运所繁衍的巨大多样性?日本放送协会(NHK)与一众动漫作家为今届帕运制作了共十二出五分钟短片,以热血、青春、爱情甚至喜剧等不同类型的故事去展现出多种帕运竞技的乐趣和魅力,除了令动漫迷感动,也令帕运得以以另一种爽朗正面的形像示人。

 

帕运不单止是一场运动盛会。通过帕运,参与设计的各方持份者还希望转化社会大众的价值观,而这才是本来举办帕运的初心。在华语世界(包括香港),帕运经常被中译为「残奥」,无论这是指「残疾人」还是「伤残」的奥运会,都反映着我们对帕运抱着错误的偏见和认知。帕运的设计正正要将焦点由人的「残疾」转向至人的「能力」,正如Paralympics的前缀「para-」所强调的信息一样:帕运与奥运「平行」,这种平行势要颠覆我们对残疾、身体和运动的狭隘目光。

 

这正是设计在帕运所担负的愿景和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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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锦辉 香港理工大学设计学院 社会创新设计学讲师

 

香港理工大学设计学院

理大设计一直是世界排名前20位的设计学院之一,是香港设计教育与研究的重要枢纽,提供学院提供学士、硕士及博士学位课程,涵盖多个设计专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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