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博物馆谈谈情

香港掀起了新一波博物馆浪潮中,优秀的设计如何将观展体验提升至另一层次 

Zolima CityMag - Christopher DeWolf2022.7.27

这是香港博物馆界别的黄金时代。数年前,由政府营运的一系列文化机构才被视为陈旧落伍的代名词,如今这城市已经拥有大馆丶M+,经全面翻修的香港艺术馆丶还在施工的香港历史博物馆,及已于72日正式开幕的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然而,亮丽的发展也伴随着种种挑战。正如许多港人所知,仅仅建一座博物馆是不足够的,它还要做得好才成,而这根本上是设计领域的问题。 

 

"在博物馆,经验就是王道。" 香港艺术馆总馆长莫家咏说。"这经验的起点不是在展厅,而是在观众进入大门的那一刻。" 

 

从博物馆建筑到品牌建立以至导视系统和通达性,每项细节都是关键。当然展览设计亦同样重要。"这就好比将策展延伸到展馆以外。"莫家咏道。"这一切都要维持最高水平。"除此以外,馆方也须平衡博物馆不同目标之间可能出现的冲突。一方面,博物馆的工作是保存无价珍宝,比如说在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开幕展展出的914件藏品中,就有166件属于"国宝"级别。另一方面,博物馆同时也要让公众接触得到这些宝藏,以令他们真正理解其价值所在。这两个目标,有时难免有所冲突 

 

左:经过大型扩建和修缮工程後,重新开放的香港艺术馆拥有辽阔海景及更舒适的空间。(相片来源:香港艺术馆) 
右:艺术家何佩珊混合媒介装置《时.候之间》於香港艺术馆「行行重行行」主题展览中展出。(相片来源:香港艺术馆)

 

"今日,在许多博物馆和文化空间,大多策展人抱持的都是(比较传统的)思维。他们视保存实体物品为其专业使命。" Roei Amit说。他是巴黎大皇宫沉浸式体验项目Grand Palais Immersif的总监。这项目曾与法国多个顶级文化机构合作举行沉浸式展览。"保存实体物品是一件好事,也值得去做。与此同时,新世代的策展人连同部分传统策展人,均认识到这类型(沉浸式体验)展览可以是促进与公众互动交流的宝贵机会。" 

 

环顾全球博物馆,纵然不同机构处境各异,但他们面对着同一个核心问题:必须要接触到更广大的公众。在欧洲,博物馆观众一般较年长和欠缺多元性(例如在英国,55岁或以上人士占全部观众的41%,比例远高于社会整体),而香港的问题则在观众对博物馆比较陌生,导致整体入场率偏低(在疫情前的2019,共有367万人曾到访香港共14座公共博物馆同年伦敦单是前七位博物馆已吸引了2,700万人次入场)。 

 

深谙吸引观众之道的展览设计师Sylvain Roca分享他的秘诀是「让观众产生感情」。他说:"有感情,你才会想理解。我的目标就是提起你的兴趣,从而令你想要知道更多。" 

 

 

物件作为知识传播之道

 

参观者在沉浸式体验展览中可以将《蒙娜丽莎》与其他达芬奇的作品进行比较。展览设计师: Sylvain Roca;相片来源:Think Utopia  

 

博物馆的概念既是古老的,也是当代的。概略而言,Museum一词源自mouseion”(Μουσεῖον)。"缪斯" (Muse)是希腊神话中启发创意的女神,而mouseion就是她们的神庙。此词亦专门指由埃及法老托勒密二世及其父親法老托勒密一世于公元三世纪创立的Mouseion at Alexandria(亚历山大博学院)。当时Mouseion的作用较像今日的学院多于博物馆,作为知识发现的场所,它曾吸引无数希腊化世界Hellenistic world学者前往学习和辩论。 

 

此词后来被1718世纪富裕的欧洲人用来形容他们的珍藏。当时他们会将藏品存放在人称"珍奇柜"(cabinets of curiosity) 的柜子里。藏品的种类五花八门,可以是钱币和花瓶一类古物,也可以是动物标本如渡渡鸟。这些物品往往与欧洲帝国主义抬头不无关系,当时荷兰丶英国和法国向全球四处派遣军队丶神职人员丶贸易公司和殖民队伍,来到异地的欧洲人就用眼睛观看,用枪炮征服,用珍奇柜收藏。 

 

这同时也是欧洲的启蒙时代,求知若渴的欧洲思想家试图以理性了解世界。研究丶科学丶演变丶哲学与伦理发展速度前所未见。知识的累积,让我们看见民主的壮大,并带来许多重要概念如政教分离和普世人权。而当年帮助欧洲思想家拓展其世界观的资源之一,正是珍藏品。 

 

利用精英阶层收藏的各种物品扩充公众知识 ── 也就是说,让珍奇柜蜕变成今天的博物馆 ── 要归功于Elias Ashmole1677年,他将其私人珍藏赠予牛津大学,以创立阿什莫林博物馆Ashmolean Museum ,虽然当时能够接触这种机构的"公众",仍只限贵族名流。1793年,法国革命分子将一座皇宫改造成美术馆 ── 也就是罗浮宫,容许公众每周到访三天,欣赏法国皇室多个世纪以来收藏的许多财宝,为博物馆民主化迈出一大步。 

 

欧洲丶北美与亚洲等许多国家后来争相仿效罗浮宫的模式,当中包括中国末代皇帝溥仪被驱离紫禁城后不到一个世纪,于1925年开幕的北京故宫博物院。虽然不同博物馆展出的物品各有不同,但展出手法大同小异:将众多藏品安排在一个房间,每件附上仅限於一个说明牌的介绍。观众如何理解自己与展品的关系(以及理解为何这关系重要),全看策展人挑选丶编排藏品并将它们安置在特定脉络的功力。 

 

 

感作为理解知识的途径

 

《蒙娜丽莎》沉浸式体验展览,通过数字技术展示这幅大师之作的丰富细节。(展览设计师: Sylvain Roca;相片来源:Think Utopia  

 

时移世易,如今博物馆已经有更多工具帮助公众接近展出的艺术品与文物。如果说策展人的工作是发掘和提出特定艺术品或文物的价值所在;设计师的工作就是确保观众能透过经验理解这些价值。Sylvain Roca称之为"情感理解"(Emotional Comprehension )。" 有感情,你就会有依附感。"他说。"那可以是爱也可以是恨,这些都是依附感来的。" 

 

观展的经验可以透过数字投影丶触控式屏幕丶声音设计与扩增实境等方法营造。"几年前我们还无法想像在大型展览使用投影,成本太高昂了。"他说。"现在所有科技的价格愈来愈便宜,这类型的数字展览也变得更容易举行。此外,数字技术能够做到的事情亦愈来愈多。先是互动屏幕,其后是虚拟与扩增实境,这些新技术为我们带来更多可能性。" 

 

最近,Roca联手罗浮宫与巴黎大皇宫沉浸式体验项目合作,以展览回应一个看似很简单的问题:蒙娜丽莎》(Mona Lisa为何能够成为世界上最著名的画作?罗浮宫绘画部门总策展人Vincent Delieuvin指,观看这幅达芬奇大作的经验往往叫人无奈。"我们要面对一个特定的问题:每日约有三万名观众到访,而当中大多数人都会跑去蒙娜丽莎的展厅。" 在人山人海里,你很难真正理解这幅作品的精粹。 

 

相对地,今年3月至810日于马赛交易所(Palais de la Bourse)举行的沉浸式展览,让观众能够"触碰荧幕,自行发掘作品趣味所在",尽管原作仍得以留在罗浮宫的家透过六套触键应用程序,观众能够放大画作,细睹达芬奇如何以其著名的晕涂法混和色调制造朦胧效果;可以得知作品的物理特徵,例如它是绘于木板而非帆布;也可以探索作品诞生的时代背景,将它与其他意大利文艺复兴画作及其他达芬奇作品做比较。而Vincent Delieuvin说,最重要的还是,"这是一种个人经验",观众不必再挤在人头攒动的房间,而能够依据自己的步调观赏画作。 

 

过往亦有其他沉浸式展览先例。在疫情爆发前的2020年,巴黎大皇宫推出名为"庞贝"(Pompeii的展览,让观众透过一系列历史文物,进入这个著名的古城遗迹。观众还能够虚拟地经历维苏威火山爆发的情景。"很震撼而真实。" Roca说。"这既是科学,亦是娱乐。"今年开幕的则有罗浮宫主办的"伊斯兰艺术:鉴古知今"(Arts de l’Islam : un passé pour un présent,这个展览运用数工具,於于18个不同地点同步展出10件伊斯兰文物。 

 

2020年,巴黎大皇宫推出名为"庞贝"(Pompeii)的展览,让观众透过一系列历史文物,进入这个着名的古城遗迹。该展览的设计由Sylvain Roca主理。(摄影:Didier Plowy;相片来源:法国国家博物馆联合会) 

 

"担任策展人近30年的经验告诉我,要专注欣赏艺术,我们要重质不重量。" 罗浮宫伊斯兰艺术策展人Yannick Lintz说。最近她凭藉其丰富的沉浸式展览经验,获选为法国技术学院Académie des Technologies 一员。"想要传授艺术知识,与其在展厅端出几百件作品,不如只挑选十件丶二十件作品,为它们提供详尽的解读,带出丰富的情感。" 

 

Roca认为,沉浸式展览能够让观众聚焦艺术,要归功于策展人与设计师的对话。"(这种对话)愈来愈深刻和丰富。" 他说。"我觉得,我们展出的作品数目会愈来愈少,互动成分则愈来愈多。那互动并不是在视听方面,而在理解层面。它让你有机会站在一件作品面前花更多时间深思。这里不再有二十件作品,而只有这一件,你可以全心全意观赏。" 

 

Yannick Lintz说,运用先进数字工具创造的沉浸式体验,为呈现作品脉络与深入联系观众带来"真正的机会"。不过,从另一角度看,它们也可能沦为噱头。单纯的沉浸式娱乐与沉浸式展览其实是两回事,前者除却声音与光影便乏善可陈,后者则以坚实的策展为基础,专注展现特定的文物或艺术品。Lintz提醒我们不能够本末倒置,让体验盖过呈现的作品。" 现在愈来愈多沉浸式技术在互相较劲,我认为策展人应该看清楚这些工具的界限。" 她说。"它们始终应该停留在工具层面,而不应成为答案本身。我们自己清晰明确:沉浸式技术的目标,是强化展品的呈现。" 

 

Amit指,这想法与巴黎大皇宫沉浸式体验项目的策略不谋而合。"对我们来说,科技和创新都不是目标本身。它们永远只会是我们用来达成使命 ── 也就是接触观众 ── 的手段。我们利用它来表现站在画作面前无从得知的细节,例如蒙娜丽莎的背面这让我们能够从另一个角度说同一个故事。" 

 

 

全面的经验

 

(由左至右) 
太宗文皇帝(皇太极)朝服像 — 绢本设色立轴(相片来源:故宫博物院) 
"紫禁一日 — 清代宫廷生活"展览(相片来源: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 
博古思幽(《十二美人行乐图》)︱清康熙或雍正年间(1709-1732)︱轴;绢本水墨设色(相片来源:故宫文化博物院)

 

香港新一批博物馆的优势在于,它们都是新近落成 ── 或像香港艺术馆刚翻新扩建。经过四年的工程,于2019年重开的艺术馆展览空间大幅增加四成,新设的四个展厅能够满足不同展览的需要。挑高天花板与玻璃幕墙令翻新前那种予人孤芳自赏的感觉烟消云散。莫家咏指,"纵然面对疫情与锐减的游客",香港艺术馆仍获《艺术新闻》The Art Newspaper )评选为"全球一百间最受欢迎艺术馆之一 

 

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亦期望做到类似效果。香港建筑师严迅奇为大楼设计了一条"中轴线",该馆馆长吴志华指"它将紫禁城水平空间布局的轴线,以纵向空间体现"。三个中庭"分别朝向不同方位,沿着中轴线贯穿地面丶二楼及四楼,布局层层递进,引领观众往上参观所有展厅"。 

 

据吴志华说,除了开幕展上展出的众多珍贵文物和藏品外,还有53件多媒体展品等待观众欣赏、体验,"让他们完全沉浸在紫禁城之中"。这些展品尝试为古物注入生命,并印证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是一所具生命力丶呼应当下的机构。如果经验是王道,情感就是通往王城 ── 或者说,紫禁城的一把钥匙。 

 

 

 

本专栏为 bodw+ 与 Zolima CityMag联同呈献。 Zolima CityMag 是香港网上文艺杂志,以深入角度探讨本地艺术丶设计丶历史及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