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踐即研究,研究即實踐
設計作為一門以實踐為核心的學科,從物品、空間到系統、體驗,設計師始終在不斷重塑人類的生活、工作與溝通方式。然而,許多偉大設計背後的洞見、決策、直覺判斷與反覆試驗,往往在項目結束後便隨之消逝,留下的僅是精美的成品,孕育這些成品的思考過程卻鮮少被系統性記錄與保存。相較於建築、法律等領域,設計至今仍缺乏可供傳承的理論研究方法,也尚未建立起廣泛共享的學術知識體系。
【以下內容由香港理工大學設計學院提供】
香港理工大學設計學院設計學博士課程(Doctor of Design, DDes)主任馬志輝教授指出:我們每天都在流失珍貴的設計知識。許多卓越的洞見隨著項目結束而消失,很少有設計師會完整記錄自己的思考歷程。
專業實踐者面臨的兩難
對許多經驗豐富的從業者而言,他們正面臨一個根本困境:單純的實踐無法完全取代研究。反之亦然,缺乏研究支撐,實踐成果往往難以具備足夠的說服力,最終可能被忽視或遺忘。教育者則必須在業界實務標準與學術嚴謹要求之間取得平衡。因此,即使擁有數十年創新實踐經驗的資深專業人士,若想透過學術渠道分享自身專業知識,也常常苦於找不到適當的表達方式,將個人經驗系統性地轉化為可被認可及討論研究的知識。
這種失衡,源於創作的即興性與知識的持久性之間的根本矛盾。核心問題在於:如何將實踐轉化為研究?研究又如何在實踐場域中保持靈活與創造力?對實踐者來說,解
答之道在於重新定義自身工作的本質,將日常專業實踐轉化為支撐整個行業發展的知識及理念。
世界各地的大學與設計機構都在積極探索如何保存設計領域的知識及理念,讓設計的傳承有系統及積累。當然,這並非香港獨有的難題。將實踐與研究深度結合的呼聲,是全球性的趨勢:專業實踐中產生的洞見,正逐漸被視為具有學術價值的貢獻。
實踐型研究(Practice-based Research)——彌合落差的創新路徑
實踐型研究(PBR)已在藝術、設計、表演等領域蓬勃發展,作為彌合上述落差的重要方法。與傳統以書面文本為主的學術研究不同,PBR將創作過程、表演、展覽、設計原型、影像等視為獨立的知識載體。透過系統性的反思、分析與闡述,原本隱性的專業技藝得以轉化為可分享、可傳播、可被引用的知識資產。
從研究視角來看,實踐本身就是探索的過程,每一件作品既是成果,也是探究的媒介。反過來,從設計實務的角度,研究則以原型製作、測試與迭代為基礎,始終不脫離實踐。如此形成一個良性循環:實踐促進研究,研究反哺實踐,共同構築出充滿活力的知識創造生態。
這種方法已逐漸在跨學科領域獲得共鳴:舞者開始出版創作過程的反思筆記,建築師以迭代模型作為研究成果,技術設計者則將原型視為知識產出。設計領域同樣正在經歷這場將實踐與研究融合並進的轉型,對整個產業產生深遠影響。
隨著實踐型研究日益受到認可,未來機構可能會採用全新的評量標準,不再只看最終產品的精美程度,亦重視背後的實證過程與知識生成路徑。
將個人洞見轉化為行業貢獻
香港理工大學設計學院的設計學博士(DDes)課程,正是回應上述理念而設立的香港首個專業型設計博士課程。該課程重點不在於教授特定技能,而是將個人長期實踐與學術研究深度結合。課程特意控制在約15人的小班規模,以確保導師面對面輔導與跨學科交流。
首批畢業生已展現令人振奮的成果。從國際知名導演到跨領域創意企業家,他們正將自身豐富實踐轉化為能推動產業進步的研究洞見。典型例證,如一位屢獲殊榮的動畫導演,正深入研究其創作經歷中促進創新的關鍵決策過程,這些洞見已開始改變業界的專業對話方式。
從產出實物轉向產出洞見,這是設計領域自我認知的一次重大轉型。正如馬志輝教授所言:設計師的創造力常能引領他們探索出前所未有的獨特解決之道。他們所累積的知識,值得被正式認可、分享與傳承。
設計正步入一個思想與實踐密不可分的新時代。透過DDes這類課程,資深實踐者得以將難以言喻的直覺與經驗,轉化為具體、可被他人理解與運用的知識貢獻。在面對人工智能、可持續發展與全球快速轉型的挑戰時,設計的未來不僅取決於我們創造了什麼,更取決於我們如何分享與傳遞設計知識。實踐即研究的原則,將確保最卓越的設計不會只是曇花一現,而是能夠歷久彌新、持續影響後人。
未來的設計,不再只是個人的創意產物,而是成為他人也能理解、學習、發展的設計知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