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營造打造社區設計新氣象

建築師與城市規劃師正通力合作,利用設計創造市民真正願意使用的公共空間

Zolima CityMag - Christopher DeWolf2022.9.29

怎樣才能讓城市更美好?這看似簡單的問題背後其實涉及連串繁複的政策與設計思考,而這正是城市規劃師、設計師和建築師為了令香港更為綠化和人性化所必須面對的挑戰。「這是思維上的問題。」建築師羅健中說。「關鍵是你在追求一個怎樣的城市。 

 

羅健中是歐華爾顧問有限公司(Oval Partnership)的創辦總監。這建築及設計公司曾參與多個香港和中國的項目,包括活化灣仔星街周邊的公共空間,以及在成都和北京建設混合用途的新社區。除設計建築物外,歐華爾亦為這些項目提出一套新方法,透過與本地持份社區緊密合作,設計出他們真正會使用的城市空間。 

 

這套方法就是「地方營造」。羅健中最近在「設計二十五載」 展覽活動的一場講座中如是說:「地方營造可以是令一些事情有效發生的強大工具。它容許人們建立社會和文化資本,令人們感受到自己是社區的一員,意識到社區有著它的過去、現在和未來。它也是一種非對抗性的對話,容許人們透過建立共識、解決衝突的方法建設他們的城市。地方營造令我們的城市變得更美好,令我們的生活更具質素。 

 

左:位於灣仔皇后大道東的東美花園,連同附近星街周邊的公共空間,於2009年由歐華爾顧問有限公司(Oval Partnership)重新設計及翻新。相片提供:歐華爾顧問有限公司 
右:小型音樂演奏會於東美花園內舉行。相片提供:歐華爾顧問有限公司 

 

地方營造的理念可以追溯至1960 年代。當時歐美多國為發展社區,大量建設高速公路、高樓大廈和大型商場,這種所謂「市區重建」的計劃卻往往弄巧反拙,反而對社區本身造成破壞。城市研究者如 Jane Jacobs William H. Whyte 便倡議用一種更加草根的方式推動城市發展地方營造便是由此而來。 

 

以美國為例,政府在都市核心周邊建設一環又一環的公路,原意是方便市民前往市中心購物,結果卻反而將人們逼出市郊,令市內本來熱鬧的街道變得空空如也。許多歐洲城市亦曾試圖有樣學樣照辦煮碗 ── 阿姆斯特丹的城市規劃師就一度提議在其有名的水道上興建高速公路,結果引起激烈反彈。幸而公路的計劃最終未有執行,而阿姆斯特丹亦得以發展成一個與別不同的城市。在這裡,熙來攘往的街道綠葉成蔭,市民大多以徒步或單車而非汽車出行。 

 

阿姆斯特丹的案例在1970 年代對建築與城規業界意義深遠。「生活第一、空間第二,最後才是建築。掉轉的話永遠行不通。」丹麥城市規劃師 Jan Gehl 說。他曾於 1962 年將哥本哈根的傳統購物區 Strøget 設計成行人專用區,令本來髒亂車多的市中心重拾光彩。這項目被視為重大成功,也令 Gehl 與其任職心理學家的妻子 Ingrid Gehl 在「社會學、心理學、建築與規劃的邊界」中,展開對「建築的人性面」的探索。 

 

那是六、七十年代的事。地方營造的概念還要經過許多年月,才來到香港 ── 而且至今仍未被廣泛接納。在這個城市,發展等於在商場上蓋高樓大廈,而「打工仔」居住、生活的舊區則以市區重建之名被拆重建。雖然也有機構如「行德」 (Walk DVRC)仿效六十年前的哥本哈根,提出改善德輔道中步行空間的方案,但這類型倡議在香港始終停滯不前。 

 

不過,儘管舉步維艱,地方營造在香港還是帶來了許多突破。例如灣仔「藍屋」就曾經利用地方營造技術,與社區成員攜手保育一系列「前舖後居」的建築。如今該處已成為一個老街坊、新住客、商舖、文化團體與社會服務機構和諧共存的社區。(羅健中是藍屋城市保育和公衆參與項目籌委會主席)Design Trust信言設計大使則以地方營造原則,重新設計香港多個遊樂場和休憩空間。 去年,「路過北角」舉行的「路過生活節」,以充滿玩味的方式介入城市,亦為北角這個港島小區奠下社區為本的變革基礎。 

 

左:參與「路過北角」項目的本地建築及設計工作室「和建築」(MLKK)與他們的合作夥伴。攝影:Kevin Mak;相片提供:Zolima CityMag 
右:除舉辦一系列社區參與工作坊和地方營造活動外,社區藝術項目「路過北角」亦於2021年打造了多個創意社區空間。攝影:Kevin Mak;相片提供:Zolima CityMag 

 

上述計劃殊非易事。「香港城市規劃沒有『自下而上』的基因。」Urban Discovery 創辦人兼城市規劃師 Ester van Steekelenburg 說。這家社會企業主要從事亞洲地區的文物保育顧問工作。她指出,地方營造要求業界在手法上作根本性的改變。「如果你習慣『自上而下』的處事方法,地方營造需要所有單位 ── 無論是發展商、非牟利機構還是一般參加者 ── 每一個人都要建立一套新的語言。這需要時間,而且非常困難,因為沒有甚麼說明書可以因循。就算你直接詢問街坊有怎麼的想法,他們也不一定要告訴你。溝通的渠道不存在。」香港許多城市發展項目也會諮詢公眾,但 van Steekelenburg 就指這些諮詢過程往往好似配角,而非真正能夠整合到整個發展計劃。「經常都有人問街坊(感想),街坊卻不知道發展商和政府到底問來做甚麼。」她說。「他們看不見報告,也看不見成果,所以覺得答來也是徒然。 

 

地方營造需要的,是一整套思考城市空間的模式。它不只關乎某座大廈或某條街道,而會考慮到社區、環境和保育等議題。執行上,地方營造則需要靈活和分明的制度 ── 而香港付之闕如。「香港的公共空間由多個不同部門負責。有時是康文署;有時是路政署;有時是地政總署。如果你想做一些像是『港島環島徑』這種大型項目,你必須要跟好幾個部門溝通,而他們的思考邏輯又基本上全不一樣。非常煩人。」 

 

空置近二十載後,中環街市經翻新、活化後重新開放。相片提供:華懋集團 

 

香港建築師學會會長兼華懋集團執行董事及行政總裁蔡宏興表示,地方營造還有一個難關要克服:社會漠視建築與物業發展附帶的社會價值。每年,建築師學會都會投票選出年度最佳項目。首屆獎項於 1965 年頒予彩虹邨。蔡宏興形容它「是一個非常前衛的概念,將超過七千個單位組成的社區與大量公共空間共冶一爐」。而今日,建築師學會獎項大多由機構或文化項目奪得,住宅與商業建築則買少見少。明明是實際上會花最多時間逗留的生活空間,人們的關心卻是如何不足,由此可見一斑。 

 

蔡宏興指,這種風氣下,頂級設計與建築只會用來做特別項目,而不會用於一般屋苑或社區內的商業空間。結果就是,一如建築師學會調查結果所指,越來越多香港人對其居住環境感不滿意。「建築與社區之間的社會契約關係需要加強。」蔡宏興說。「我們不能夠被視為只懂服務發展商和精英階層。 

 

信言設計大使(Design Trust)旗下「未.共研社」重新設計砵蘭街一個休憩花園,換上注目的粉紅色新裝,桌椅數量同時大增,方便一眾街坊休憩喘息或聯誼。相片提供:信言設計大使 

 

van Steekelenburg 有份合著的著作The City at Eye Level Asia為我們指出一條新出路。The City at Eye Level 是一部記錄草根都市變革的出版系列免費開放下載閱讀。其亞洲版本記錄了三十個案例,從時尚的首爾弘大區都市設計介入工作到孟買本土社區改建戶外階梯作公眾廣場,地點與類型包羅萬有。 

 

書中亦有香港案例。在其中一章,van Steekelenburg 檢視太古地產如何嘗試將鰂魚涌的行人天橋改造成市民的聚腳點。而在另外兩章,社工冼昭行與社區活動倡議者張喻斯則探討扶林村西營盤如何利用社區工作坊為城市空間的未來建構集體想像。 

 

van Steekelenburg 還有一章講在成都一家古廟周邊建立新社區的經驗。這一章的另一位作者便是羅健中。羅健中現時正專注利用地方營造重奪香港的閒置空間。透過「非常香港」「城市日記」「非常協作」這三個非牟利項目,歐華爾在香港多個地區推動了一系列的教育、文化、保育、可持續發展、貧窮以及青少年發展工作。他們不時舉辦講座,解釋對大部份人而言非常陌生的城市規劃工作;有時則汲取地方智慧活化閒置空間,例如將天水圍一天橋底改造成年輕人使用的圖書館。 

 

「在某個早晨,我們會邀請長者來到一座住宅大廈樓下的涼茶舖,提議做點甚麼,令區內的公園更適合長者使用。」羅健中說。「這就是與人對話,容許他們互相交流,進而合力改造他們的地方。規劃就是關乎人們如何運用地方資源。透過這些活動,市民可以加深認識社區遺產與傳統,讓他們知道自己社區的好,同時看見怎樣可以令它更好。 

 

左:堅尼地城加多近街臨時花園正進行一個關於公園未來的社區工作坊,該公園憑著附近居民的努力爭取而得以保留。相片提供:歐華爾顧問有限公司 
右:致力將不同公共空間變身成創意社區活動平台的非牟利組織「非常香港」(Very Hong Kong)於社區舉辦音樂會。相片提供:歐華爾顧問有限公司 

 

有時候,這些活動還能發掘出過往被忽略的社群。當「城市日記」打算用影像記錄大嶼山水口村的生活時,羅健中和他的同事發現村內婆婆講的是「圍頭話」,這種方言出現的年代比客家人落戶當地更為久遠,「現在,我們與中文大學合作,成功申請撥款在村內設置生活文化館」。 

 

由此可知,緊扣社區的計劃在香港並不是沒有,問題只是如何將它們推而廣之,為香港城市規劃與設計帶來新氣象。 

 

「我們明白道路與行人連接系統一類基建的重要性。」建築師呂慶耀說。他是香港最大建築師樓之一呂元祥建築師事務所的副主席。「但怎樣能夠令基建更加以人為本、便於使用?大型城市發展項目往往為我們帶來這些機會。」呂慶耀以香港新型海濱公共空間為例加以說明堅尼地城的卑路乍灣海濱長廊設有可移動的家具等物品,讓市民隨意拼湊組合;灣仔的新海濱長廊於部地方破格採用無欄杆設計,令港人得以零距離親近海港;在西九文化區,市民可以帶同他們的寵物,在藝術公園草地上度過一個閒適的午後。 

 

「(西九龍藝術公園的)地景設計比起傳統的『請勿踐踏草地』思維更富當代氣息、更加方便使用人士。」呂慶耀說。 「我在周末去西九時,看見人們會帶同他們的狗狗和小朋友踏單車和野餐。這是十五、二十年前香港人無法想像的。很多事情都沒有以往般嚴格和硬梆梆了。欄柵變得鬆動,邊界得到整合,人們也比以往較能接受一點點的風險。 

 

這顯示香港正在一點一點地有所改變,雖然這不會是一蹴即就。誠如羅健中所言:「地方營造不是一次性的工作,而是要反覆進行才有所成。惟其如此,我們每一個人才能在這城市活得更美好。 

 

 

 

 

本專欄為 bodw+ 與 Zolima CityMag聯同呈獻。 Zolima CityMag是香港網上文藝雜誌,以深入角度探討本地藝術、設計、歷史及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