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與文化遺產保育:完美組合?

透過合適的設計方案,歷史建築有助推動文化藝術發展

Zolima CityMag - Christopher DeWolf2022.4.08

魏麗洋 (Amanda Wei) 最新活化的藝術空間有別於一般四面白壁的畫廊,位於太平山半山,要經過一段幽深曲徑的小路,須步行或乘搭電動車才能到達。漆咸居(Chatham Maison) 去年開幕,這座別墅擁有95年歷史,曾是私人住宅丶電影佈景及學校。

 

「我們一直的夢想是把大型藝術品填滿整座古色古香的大宅。」Amanda 的合夥人兼畫廊總監 PYT 說。當得悉這楝歷史建築的業主信和置業有意出租,她們便決定把握良機。「這裏有很多翻新及修復要進行。」她解釋。被界定為二級歷史建築的漆咸居,她們必須確保翻新工程不會影響其原有歷史的完整性,「一切都必須妥善進行」。

 

Amanda Wei 及PYT的努力最終沒有白費。這家畫廊成功展現了昔日香港殖民時代優雅的品味生活。鍛鐵欄杆圍著幽深的走廊,樓底高挑與弧形的落地大玻璃窗盡顯香江景緻。香港,這個城市失去了很多歷史建築,能夠成功活化一座歷史悠久的建築物,對很多人而言,具有重大的意義。「活化後,有些訪客特意來訪,因為他們曾經是這裡的學生。」PYT 說。「能夠再次在這座建築裡相遇,他們感到非常高興。」

 

位於太平山的歷史建築漆咸居 - 經修復保留的建築細節 (圖片由Kevin Mak / Zolima CityMag 拍攝)

 

漆咸居的室内佈置 (圖片由Kevin Mak / Zolima CityMag 拍攝)

 

數年前,香港對其歷史文化遺產仍是不太重視。回顧歷史的發展,幾乎整個城市都經歷多次重建。回看多個社區的舊照片如中環、灣仔或尖沙咀,你便會發現今昔差異大得無法辨認。這也許就是為甚麼香港常常被稱作文化沙漠的原因,而藝術家和表演工作者也往往覺得在香港沒有太多發揮的空間。如果一個城市不重視其建築遺產,往往也會忽視其固有的文化。

 

今天,通過保育人士和社區運動持之以恆爭取的成果,終讓香港正視其建築遺產的價值。如今香港的保育倡議比過往都要多。與此同時,文化及藝術開始變得蓬勃,增加了不少藝術工作室、畫廊與表演場地,使一些本來將會遭拆除的建築能夠活化改造,促進香港的文化及藝術發展。從舊工廈藝術家工作室到動漫基地、「油街實現」藝術空間、PMQ 元創方、牛棚藝術村、藝穗會、亞洲協會香港中心以至大館等等,我們都可以看見歷史保育正與活躍的藝術生態完美結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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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修後的大館槍房(圖片由 Edmon Leong / Purcell 拍攝)

復修前的大館槍房(圖片來源 : Purcell)

經修復的前警察總部全景圖(圖片由 Viola Gaskell / Zolima CityMag 拍攝)

 

歷史建築改建成文化場地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在香港,從設計角度來說,這是非比尋常的挑戰。香港的規例非常嚴格,古舊的建築物很多時候也需要進行大幅度的改動,例如加裝電梯和樓梯才適合向公眾開放。保育人士提醒保育活化不但需要大量時間和金錢,更需要具備全面完善的規劃才能賦予歷史建築第二生命。「文化遺產保育是一項非常高難度及複雜的項目。」香港大學的建築師及古蹟保育專家張家榮說。

 

然而,付出與收穫能成正比。「藝術活動在充滿歷史氣息的場所舉行,將會倍添趣味。」藝術家曼樂婷 (Daphné Mandel) 說。五年前,她在香港醫學博物館辦過展覽。博物館位於上環,於 1906 年建造,是一座充滿愛德華時代風格紅磚建築。館址前身是細菌學實驗室,旨在研究預防香港各種傳染病。曼樂婷說,對公眾來說,很多人大多都不認識這座建築,於是藝術展覽便成為了契機,讓大家可以目睹遺忘了的香港歷史。更重要的是,在歷史建築策展驅使她發揮更多創意。由於不可以鑽牆,因此她設計出一套創新方法,以尼龍繩懸掛竹棚在博物館的木樑。「古蹟場地帶來的挑戰,使藝術裝置更豐富和有趣。」她說。

 

來到灣仔,林淑儀在動漫基地也有類似的體會。動漫基地坐落於茂蘿街,由一排歷史建築樓宇改造而成的藝術空間。「這是一項珍貴財產。」林淑儀說。她是香港藝術中心總幹事,在香港市區重建局活化該批舊建築後負責成立動漫基地。與曼樂婷同樣,林淑儀也認為要突破歷史場地的限制,必定需要更多創意。「我們許多文化藝術項目都是要場域特定 (site-specific) 的展出,必須與周遭環境互相呼應,而所有佈置均可獨立展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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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修前的茂蘿街歷史建築大樓(圖片來源 : HKAC)

復修後的動漫基地(圖片來源 : HKAC)

 

據張家榮說,這只是保育項目必需考慮的眾多問題之一,「並非所有歷史建築都適合用作畫廊空間或文化場所」。最適合的建築通常樓底較高和採用開放式結構,例如 1983 年開業的藝穗會,前身便是由1892 年建造的冷凍庫而改造而成。以藝穗會為例,最成功的項目均是位於市中心。「地理位置決定一切。你會發現,許多項目的失敗,都與它們的位置有關。」

 

此外,張家榮提到還有另一項需要考慮的因素。「它如何連繫社區?如今, 當我們談論保育時,會涉及可持續性,這不僅僅是表面上賦予建築物新的生命。你必須思考它如何連結當地社區,令社區與活化空間互相配合。」

 

林淑儀指,動漫基地的成功很大程度上歸功於舉辦一些小型本地活動,如戲劇表演和電影放映。相比之下,張家榮則以薩凡納藝術設計學院作為反例。該學院 2010 年煞費苦心修復了深水埗前北九龍裁判法院,唯十年後因收生不足而關閉。高昂的學費被指令許多本地學生卻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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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修後的大館F倉(圖片由 Edmon Leong / Purcell 拍攝)

復修前的大館F倉 (圖片來源 : Purcell)

新增的大館賽馬會藝方(圖片由 Viola Gaskell / Zolima CityMag 拍攝)

 

即使計劃周詳,其後的工夫也往往漫長而是艱苦的。香港賽馬會曾聘請英國建築兼古蹟顧問事務所 Purcell 為前中區警署及域多利監獄建築群制定保育計劃,該項目結果花了整整十年才完成。其成果便是大館,一組由十六座歷史建築構成的場地,當中兩座為新建築,由瑞士建築事務所赫爾佐格和德梅隆 (Herzog and de Meuron) 設計。Purcell 香港辦事處副合夥人 Steve Phillips 指它「可說是香港歷年來最大的同類活化保育項目。」

 

大館的第一個挑戰是令該歷史建築群在結構荷重、通達性和防火安全上符合規格——「這一點絕不簡單」,Phillips 說。與同許多香港舊建築,前中區警署及域多利監獄建築群於二戰時期丟失原有設計圖,工程師與建築師需要分析其結構,以了解它們怎樣才能承托開放給公眾使用所造成的額外壓力。2018年所見,一座建於 1862 年至 1864 年間的已婚督察宿舍就在修復工程進行期間,一部分突然倒塌。可見,當中處理的過程需要小心謹慎,否則容易出錯。

 

建築師還需作艱難決定,判斷各種歷史建築元素的去留。一些未能提升場地價值的戰後建築元素須被廢棄,而建於 1931 年的前監獄接待處 F 倉,則在 Purcell 遊說下保留。「(它)具有很高社會價值。」Phillips 說,因為這裡是許多囚犯入獄後最先前往的地方,也是他們在探訪時間與親友會面的地方。如今,它成為了大館當代美術館 JC Contemporary 的展覽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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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域多利監獄内部(圖片由 Viola Gaskell / Zolima CityMag 拍攝)

復修前的域多利監獄(圖片來源 : Purcell)

復修後的域多利監獄(圖片由 : Edmon Leong / Purcell)

 

此外,還有一個問題是如何將新結構融入場地。由赫爾佐格和德梅隆設計的新建築是風格鮮明的立方體,與已有的維多利亞時代歷史建築截然不同——據張家榮說,建築師是刻意選用不同風格,此舉恰如其份地反映了當前保育原則。「重點不是模仿舊物,而是區別新舊。」他說。

 

Phillips 還提到一個困難的抉擇,就是建造行人天橋接駁大館和中環至半山自動扶手電梯。 「這計劃是有爭議的,因為天橋阻礙了警署建築群的景觀。」他說。「但它同時也為遊客帶來方便,因為它能夠本質上安全地連接鄰近地區。」他指,現時有超過四成遊客,均循此入口進入大館。

 

上述種種複雜的考量,僅是舊警署與監獄建築群漫長而艱鉅修復過程中的冰山一角。隨之而來的是保持古蹟的活力。大館文物事務主管鍾妙芬說:「為場地注入新用途的時候,我們必須始終謹記場地本身的意義與文化價值——也就是其古蹟價值。」為此,大館設有專門的古蹟項目,探討其歷史與地位,除了舉辦關於大館歷史的展覽外,也會間接參照其歷史遺產文化,比如透過有關關帝的活動,探討這個同時受黑白兩道膜拜的忠義之神。

 

鍾妙芬現正計劃於今後的項目,將大館的古蹟連結當下議題。「保育不僅是關乎保存一些東西,也關乎連續性,以記憶的連續性連接這一代與下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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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咸居改造為當代藝術的家(圖片由Kevin Mak / Zolima CityMag 拍攝)

漆咸居外的風景(圖片由Kevin Mak / Zolima CityMag 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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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修復的漆咸居扶手(圖片由Kevin Mak / Zolima CityMag 拍攝)

漆咸居的憩息空間(圖片由Kevin Mak / Zolima CityMag 拍攝)

 

在回流香港加入大館前,鍾妙芬曾於蘇格蘭和美國擔任策展人。在這些地區,文化機構進駐數百年歷史的建築並非罕見,「我們認為這沒甚麼大不了」。然而香港卻不是。「這裡的社區很關心這些事。我們賦予這地方的意義,遠比你在海外擁有一座新古典主義建築要深刻,因為在香港,城市瞬息萬變,能夠反映城市發展的舊建築少之又少。(碩果僅存的建築)由此顯得更珍貴。」

 

這也是漆咸居的吸引之處。遊客會願意付費參觀並享用茶點。觀賞藝術和建築後,他們會走上屋頂,俯瞰城市美景。他們往往會驚訝牆上竟有植物生長,這正是香港舊建築的一部份——或許並不是在呼應舊建築的歷史性,而是對現實生活部份的隱喻。

 

 

本專欄為 bodw+ 與 Zolima CityMag聯同呈獻。Zolima CityMag 是香港網上文藝雜誌,以深入角度探討本地藝術、設計、歷史及文化。